阿根廷:黑暗中摔倒的孩子
汪蔚
一到世界杯,平地总会冒出一些伪球迷,我是其中一个。
在酒吧纠集看球,相互问:你是什么迷,自己脱口而出:阿根廷!——承认身份时,阿根廷刚被英格兰踢败,于是被人嘘,也被阿迷教诲:咱们现在要忍辱负重,少说话,多看球,等到阿根廷把瑞典踢败再出来。
迷阿根廷应该是上个世纪,86年对英格兰那一场,踢得光芒万丈。可是追根究底,却是马拉多纳,那个英雄与无赖于一身的孩子。
于是注意没有他的阿根廷,知道颇有几名队员是从他执教队伍里出来的,仿佛是他生命力的延续。
98年最凄凉的话题之一,是马拉多纳知道德国老将马特乌斯也去了世界杯后说:他能去,早知道我也去了——好似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话兜远了,且说6月12号,星期三,北京地区碧空万里,白云朵朵,一个伪球迷跑到一个外面挂了“品什么什么佳肴、看世界杯盛宴”的地方,点了吃喝,坐等14:30到来。场上已经在介绍球员,其中一个横看竖看为何如此像贝克汉姆?我祭起火眼金睛,眉毛一上一下看了半晌,终于确定此乃贝帅哥正身——俺英文再烂,顺球衣拼下来还是能拼个大概。一下子六神无主,让店小二换台,呜呼,这家店只能收个中央5套。
这时球赛已经开始,俺想英格兰就英格兰吧,将就看罢,伪球迷不用那么当真。
半场卫生球看下来,伪球迷忍无可忍地打电话问哪里有转播阿根廷的地方,然后茫然巡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看球场所,跳上一辆车说去东四某酒吧。
车过国贸,喝,一队车河蜿蜒铺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一口凉气抽回肚里。
我说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到酒吧恐怕比赛也完了。师傅说你急什么。
此时俺已经出现初期精神分裂症状,挠头发,咬手指,话多。我说看球。师傅说车上不开着收音机嘛。
耶酥,听着场上险情频频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如油煎。车流还是纹丝不动,必须承认,我是个自控能力很不强的人,这个时候,我开始有轻微暴力倾向,踢车厢,打车窗玻璃,嘴里喃喃不绝——这天我学到了第二个成语:困兽犹斗。而场上阿根廷正在拼命,我忽有种息息相关的痛楚。在这看不到比赛之时,我确定自己很爱阿根廷。
师傅斜眼看我,他也急,怕再不送走俺车就被俺生生拆了——事实证明那倒不至于,我只是号啕大哭。
好不容易跑到酒吧,在车上已经听到有人进球,我左闪右躲从人群疾驶而过,刚赶的及看慢动作回放:瑞典人那——个——球——进——了。
说实话,阿根廷这一场踢的可叫群龙无首,就看他们又悲壮又无功又乱做一团,结束前那几分钟,简直看得心做啾啾鬼哭。
然后巴蒂一脸黯然,冈萨雷斯抱头痛哭,酒吧里看球男生长坐不语。
可是我的热爱从此时开始。我爱他们的纤细、脆弱和神经质的错误,爱他们不够强壮的体格、不充沛的体力,细腻的脚法甚至狡黠的伎俩,爱巴蒂被看死时的莫可奈何,爱失去巴蒂后的无力回天,爱2002年他们悲剧性的失败,爱他们蓝天白云的球衣。承认吧,我还爱Argentina这个音节念出来的抑扬顿挫,像热恋的男子低呼恋人之名。
从这场比赛来看,瑞典队踢的也很好,又没有错误又很聪明。可是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为什么觉得阿根廷不可替代,为什么那些球队都是很好很好的,而我却固执的不能够喜欢。没有巴蒂的世界杯,没有小毛驴的世界杯,没有克里斯波进球后憨厚笑容的世界杯。我是伪球迷,终场哨响起时我没有哭,把下面这段话送给真正的、高贵的阿迷们:“我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摔倒的孩子,因为已经长大,不能够再哭,但我也笑不出来。”(光荣与梦想)。我们不哭,我们会继续看完半个月的比赛,只是,心里有块地方空出来了,空出来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