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的盛宴
汪蔚

记得古龙曾经说过,一个人吃得太饱,思维就会变得迟钝。之所以把这句无关紧要的话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我就是他所说的那种“吃得太饱”,然后“思维迟钝”的人。
   我的一家子,除了我之外都够得上厨师的水准。所以我的好胃口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外公最拿手的菜是糖醋排骨,从颜色到光泽到香味到口味,如果不“吃得太饱”才真是奇怪。爸爸最令我难忘的菜是拔丝苹果,选酸酸甜甜没有完全成熟的苹果,拔出的丝可以从盘中连到嘴里。妈妈做所有的家常菜都无可挑剔。
   我的家乡地处浙江,从小吃海鲜吃到大,奇怪却并不喜欢吃海鲜,例外的只有墨鱼,鲳片和带鱼。妈妈做鱼手段一流,不捧场都不好意思,何况自从听说多吃鱼可以促进大脑发育后,也便多多少少地改变了一点口味。清蒸,印象中比较适合鲈鱼。秋末冬初鲈鱼肥,且一定要非常新鲜的鲈鱼,放下的料一定要恰到好处,蒸的时间不可以过长,隔着水就能闻到熏人心肺的香气。红烧非带鱼和鲳片莫属,生抽的浓浓香味,葱,姜,蒜,甚至八角,桂花,都绝不可少。鱼汤可以选用细小的品种或黑鱼,妈妈惯用的品种,只切一头一尾来炖汤,水开后鱼香已四溢,这时用芊芊玉指撒下点点青葱,岂非视觉与味觉嗅觉的三重享受。
   最爱的还是杭州菜。有别于上海菜的精致和江苏菜的原汁原味,杭州菜以鲜嫩香醇,文化底蕴深厚见长。说到文化底蕴,很多杭菜都是有渊有源的。恶官霸占民妻,毒杀兄长,弟为报仇卧薪尝胆,功成名就,却以一道“西湖醋鱼”重返渔家生活。苏东坡贬官吟《猪肉诗》,煮肉与民工同食,“东坡肉”自此成民间佳话。乾隆暗抓茶叶在手却被糊涂厨师错当葱末撒入虾仁,误成一道绝代“龙井虾仁”。而宋嫂以一道鲈鱼赢得身前身后名,“宋嫂鱼羹”也因此一传千古。杭菜不仅文化渊远,味道也上佳。东坡肉将猪肉中的猪油全部榨取干净,只剩咀嚼有劲的皮和肉,肥而不腻;西湖醋鱼选料新鲜,鲜嫩可口;叫化童鸡我一直疑心是丐帮的发明,想来埋在土里应该比楼外楼里荷叶包裹的香得多;龙井虾仁色泽鲜明,虾仁的鲜味交合龙井的鲜味,即使算不上天下第一鲜,也足以一较高下;炸响铃是杭菜中难得的煎炸菜式,咬一口,香,再咬一口,脆,脆如响铃,菜如其名。而宋嫂鱼羹是我最爱的一道,由鲜鲈鱼肉和火腿丝,笋丝,香菇丝混合烹制而成,稠而不糊,粘而不腻,羹中之极品。 
   口味越浓的东西当然越不可多吃,越是经典的美食离生活也越有距离,即使在我写得即将垂涎欲滴的时刻,我所能想象得到最好的美食,也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道番茄炒蛋和一道青菜肉丝汤,玫瑰红的番茄,金黄的鸡蛋,碧绿的青菜,嫩嫩的肉丝,还有两碗漂亮的白米饭。
   或者其实我已经并不敢奢望任何的盛宴,在这个城市,当我半夜感到微微饿意的时候,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就会开始想念热热的泡面。
   此时此刻,山珍海味于我又有何意义,我要的,不过是在北京喧腾的早晨七点钟,门口小店里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或者一碗什么都不加的熬得稠稠的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