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的面
汪蔚

山西地处内陆,属旱,水少。种麦子已可算上乘,水稻几乎绝见。

就吃面呗。

四面八方都吃面,山西人吃面的办法多得能吓人一跳。有一次到山西太原去,朋友几人,坐在餐厅里,椅子只用三五把,可桌子却用了两张——满满地摆着的都是形状各异的面食。样子怪,名字也多也怪,最怪的名字叫“KE LAO”,现在多写做“栲栳”,像其声而已。要说那正字儿在计算机上是打不出来的,用笔写了也不一定有几个人认识:是“四面”“八方”分别竖着写出来再框在“国”字的外框里。

据说现在山西有饭馆可以用面来仿做包括肉类在内的各种菜肴。听起来很神奇,可细细想来有点像哗众取宠。面食的烹制其实再简单不过,无非“蒸煮”二字。不知道为什么,连用油炸的面食在山西也叫“煮”:闻喜煮饼就是。

都是蒸都是煮,就要在蒸煮之前的和面和下锅的时候见工夫了。据说过去考新媳妇儿的工续中就有一道,和面要三不粘:不粘手不粘盆不粘刀。和过面的人大概都知道,这并不是容易事儿。山西吃面的办法又多,有的要极硬、有的要稍硬、有的又要软,和面的人可以让吃面的人用牙齿和舌头读出自己手下劲道的拿捏。

看得见的是下锅的功夫:

饸饹(HOU LE,又读做写做“河漏”)是用一团面放进饸饹床子(一种专用的设备,下有漏孔,可以架在锅上,过去是以木制,上用杠杆。现在则多以铁制,加上丝杠,省劲了,是进步)以力轧成粗圆面条状进锅。饸饹过去多以荞麦面制成,算粗粮吧。现在的荞麦面倒比白面卖得贵了,说是有利健康。

还有“拨鱼儿”,是要在面里多放些水,让面团稀一点儿,用筷子一条儿一条儿地拨进锅里(有人写做“剥鱼儿”,是误写)。放多少水,是经验,挺难掌握。放少了面干,拨它不动;放多了就不成形。没有经验的人宁可多放点水(别太多),让面充分地稀,成浆糊状(这与“拨鱼儿”有根本的区别)再把它分批放到沸水锅里(不一定非得拨),煮成一锅,水里有面,面里有水。喜欢吃肉的加些碎肉(羊肉最好),再放些绿色的菜,就叫“疙瘩汤”,冬天的时候吸溜溜地喝,舒服——别忘了在碗里加些醋。

再就是闻名遐迩的刀削面。

手艺高的人可以把面团顶在头顶上,再双手持刀把面直接削到锅里。是本事,但也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常见的是一手托面一手把刀(其实是专用的铁片),好的刀削面师傅可以削得很快很匀,前一根面跌进锅里的时候后一根面也已经在飞行的空中了(这一手常令也爱吃面条的日本人叹为观止)。煮出来的面软又透着劲道十分,浇上浓稠的肉卤加点醋,其味无双。

在山西吃饭,一坐到饭桌前朋友总要笑着劝先喝一勺儿(是小勺儿)醋,试着喝了,挺好,几成习惯。后来回北京再喝,不成:北京的醋酸得呛人。就连在北京买的山西醋也觉得不像在山西吃到的那般淳厚,奇怪。

山西面食虽多,但得算是“主食”。以果腹为目的,就形不成菜系。挂“山西刀削面”招牌的,多是中小饭馆。有一例外,在北京有家著名的“晋阳饭庄”,是老字号大招牌。一进门,有一架紫藤花圈在屋里。原来就是那个颇平民化(近来被电视渲染得尤甚)的纪昀纪晓岚“阅微草堂”的旧在。

过去山西人常以性格悭吝、锱铢计较为人所嘲笑,叫“老西儿”。殊不知,历史上山西人曾引领过中国金融业的风骚呢,现在有乔家大院或后来层出的某某大院为证。大概就是因为太精明太会做买卖了,山西人才容易遭遇世人白眼,就像犹太人和如今的上海人。不过,抗日时候,“决死”二字,写尽晋人铁血风范,足以让晋人之后引以为豪。